作者：梁成林

选题背景

 高校学生会的官僚作风自2011年起就一直是网络上的热议话题，学生会在各大网络社群都被视为是学校官僚体系的延伸，甚至被视为“大学最黑暗的一角”。尽管如此，学生会问题并不能被单纯地定调为大学“行政化”的过错，大学商业化的浪潮对于学生会官僚作风与功利风气的形成也有推波助澜的作用。往往是在面临巨大就业压力的时候，大学生们才会愈发渴望从学生会的森严等级与关系社会中获得成就感，想象性地为现实困境解局。由此，去了解曾经/现在参与进学生会工作的人们是如何看待学生会的作用、为学生会给出评价，就变得十分重要。它一方面揭露出今天的高校学生是怎样看待社会的，同时也能够说明他们是怎样通过“利用学生会”，去适应当下社会的运行逻辑的。站在这一基点上，本研究尝试使用数字人文方法，初步考察网络社群中人们是如何描述大学学生会与学生之间的互酬关系，将“互酬关系”作为上述问题的切入点。

数据的来源与预处理

本研究将研究材料的范围框定为网络社区“知乎”中关于“学生会作用”的问答，具体挑选了四个问题及其回答，它们分别是“如何评价大学的学生会组织”“大学里加入学生会有什么作用”“大学加入学生会有多大作用”“大学的学生会是怎样的”，对高校学生会与学生之间的“互酬关系”展开探究。

之所以要做这样的选择，首先是因为“知乎”社区的评论有其特点。作为网络大型知识社区，知乎评论一般有一定的长度，答主们会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举例说理论证，如此一来，“互酬关系”才能够被展现出来。与此同时，该问题的答主们或多或少有学生会工作的个人经验，他们提供的视角较为内部、也相对冷静，适合做“互酬关系”这样的分析。其次，本研究在框定范围时，回避了“为什么都说不要加入学生会”“大学学生会究竟有多黑暗”之类具有鲜明倾向性的知乎问答。这样的回答在情绪表达上会过于强烈，反而会掩盖“互酬关系”的表现。

在框定范围之后，本研究具体截取了4个知乎问题中的回答，就回答中知乎用户“（对学生会的）组织评价”“学生会起到的具体作用”“情绪”与“工作内容”进行了标注。“组织评价”与“情绪”用来考察这些回答对学生会的基本态度，后者较为模糊，但能够对前者起一定的辅证作用。对“具体作用”与“工作内容”的标注则更注重对“互酬关系”的查考。

研究工具

文本标注工具：MARKUS

数字人文平台：Docusky

词汇分析工具：DocuSky TermStat Tool

研究步骤

1.准备知乎四个问题回答的UTF-8格式文本

2.依次上传文本至MARKUS做关键词标记与手动标记

3.对一些特定的词语，如“能力”，在关键词助手中搜索上下文，找到了“社交”等新的关键词

4.杂合四个文本，在Docusky上完成建库

5.利用TermStat Tool观看词频的特征

6.对“能力”“锻炼”“朋友”等模糊词汇进行人工的语义分析，判断其大致指向

结果分析

1.关于组织评价与情绪的分析：评价虽然负面，但认同感却也较高

对组织的评价：

情绪：

标注结果显示，知乎回答和主流网络社区中的回答在基本评价上持相同的态度，坦承学生会的“黑暗”和“官僚”。在对这两个词条进行简要的语义分析后，笔者也能够基本判断出其中反义的用法凤毛麟角，如“黑暗”一词在全文中的29处出现，只有2处是用于反对学生会黑暗的说法。另有“过家家”“没用”“小社会”“勾心斗角”等评价，都是在指责学生会不良风气所产生的负面影响。

然而值得关注的是，在具体的语义分析中，知乎回答对于学生会“黑暗”和“官僚”的说法是相当辩证的。这些回答一方面认为学生会的风气的确不良，但却并不完全认为学生会的“黑暗”是一件坏事。大多数答主都会把社会与高校学生会进行对照比较，继而倾向于接受学生会的“黑暗”，并将其当做试炼场和“小社会”，为进入社会做准备。由于社会这一“终点”的出现，高校学生会的“黑暗”与“官僚”反而加强了学生会组织本身的功能，这种吊诡的现象至少能够延伸出两点可能的启示：一是大学在商业化的大纛下，逐渐被视为进入社会过程中功能型的过渡；二是答主们对于社会的模糊认知要比对学生会更加负面。面对社会这个令人不满意，但又必须到达的终点，认为学生会是“过家家”或者“没用/没什么用”的评价方才出现。因此总的来说，知乎回答对学生会组织的评价，实质上是建立在以社会为中心，以进入社会为目的的坐标系上的。“黑暗”但有用，“过家家”并且“没用”，都是围绕着这一主轴所作出的判断。

从后续“情绪”的关键词中，笔者大致能够判断出认为学生会“有用”的回答应该偏多，除了“感谢/感恩/感激”的说法，“后悔”的词条中实质上有11处指向了“不后悔”。答主们对于学生会工作所呈现出的认同感使得我们必须将议题推进到“互酬关系”的探讨中。

2.工作内容与学生会具体作用：大学商业化的呈现

学生会的具体作用：

在具体作用和工作内容的标注中，笔者既标出了较为模糊的形容，也标识了一些比较详细的说法。例如，具体作用中的 “能力”“锻炼”“经历”乃至“归属感”等等都较为模糊，“奖学金”“入党”“保研”等则属于相对明确的“好处”。

我们能够看出，尽管学生会的工作内容被形容为吃力不讨好而又缺乏技术含量的“苦力”“跑腿”“端茶倒水”，但是它也存在着一些切实的好处，如“奖学金”“保研”“成就感”等等。因此我们可以初步地论断，学生会工作虽然内容单调，但加入学生会的确有益于学生在校内争取一些短期利益。不过学生会以及校内利益显然并非高校学生的最终目的，“能力”“锻炼”“人脉”“经历”等用词很明显地展示出学生会阅历更为重要的面向，这些模糊的词汇既是当下个人企业化的鲜明表现，又揭示了大学与工厂之间壁障的消失。高校在成为就业市场的中转站之后，知乎答案对于学生会作用的体认实质上已经呈现出一种清晰的趋势，即高校学生已经将就业市场的要求奉为圭臬。

此外，上述词条中我们依旧可以看见知乎回答的某些“有局限的洞察”。答主们对于“跑腿”“端茶倒水”等工作的接受，建立在对就业市场“去技能化”的工作要求的清晰认知上。然而答主们还是难以真正地洞悉就业市场究竟需要具备什么能力的人才，正是如此，“能力”“锻炼”等模糊词汇才频繁出现。这些词缺乏清晰的目标和方向，更适合被理解为恐慌性的自我储备。

研究结论

通过对于以上四项标注的分析可以看出，知乎涉及到“学生会作用”的议题问答有下述特点：

首先，在对学生会的基本评价中，学生会的“黑暗”和“官僚”等负面现象得到普遍承认；学生会工作的去技能化也被揭示出来，不过答主们对此普遍接纳，而不是一味否定。其次，参与学生会的确能够获得校内的“好处”，但这并不是答主们接受学生会不良风气的主要原因。最终，答主们认为学生应当参与学生会的原因，恰恰是学生会具备“小社会”性质。由于就业成为了大学的最终目标，社会则被视为比学生会更“黑暗”的处境。在学生会中适应社会逻辑，反倒成为基于现实考量的最佳选择。也就是说，答主们在道德层面否认了学生会，但在现实功利层面却承认了学生会的远期作用。即使是一些不承认学生会作用的答主，也是以现实功利考量为主要判准，作出了学生会像“过家家”之流的判断，继而否定了学生会经验对社会工作的效用。将学生会的互酬关系置于这一层面上进行探讨，强调一种长期的能力提升的可能性，是知乎这一系列问答的核心特征。不过在答主们对于具体作用的模糊指称中，我们也能看到这种能力提升很可能只是一种想象性的解决现实困境的方式。

此外，我们也能够看出整体统合下的不同追求。例如具体作用中出现的“朋友”“成就感”有其复杂性，它们至少验证了答主们并不完全从就业问题出发衡量学生会的用途，缺乏友情、缺乏他人的认可等等，都是被他们所捕捉到的高校学生的真实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