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研究以《吴宓日记》为核心语料,对吴宓的阅读行为与媒介社交网络进行系统性挖掘与量化分析。通过自动化文本清洗、大语言模型辅助的阅读记录提取与主题标注,并结合多维度可视化技术,研究揭示了吴宓阅读活动的时间分布、内容结构及其在中西文化之间的平衡取向。此外,研究勾勒出吴宓以《学衡》《大公报》为中心的学术社交网络,呈现其在近代中国媒介生态中的多重身份与文化实践。研究的另一版块聚焦吴宓与胡适的关系,通过构建领域情感词典与计算模型,对日记中相关文本进行情感分析,量化呈现了吴宓对胡适情感态度“对立—竞争—感慨—缓和”的阶段性变迁轨迹。本研究不仅为理解吴宓作为文化保守主义者的精神世界与学术轨迹提供了新的经验证据,也为利用数字方法处理大规模、低精度中文历史文献提供了可复用的方法论框架。
关键词:吴宓日记;阅读史;数字人文;社交网络;情感分析;文化保守主义
作为20世纪中国现代学术史上的重要学派“学衡派”的灵魂人物,吴宓的学术思想与文化主张对站在转型岔路口上的中国文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新文化”运动如火如荼之际,“学衡”派没有一味地随波逐流,而是打出“昌明国粹,融化新知”的文化旗帜,试图在激烈的思想变革中远离政治斗争的浊流,为传统文化保留一条理性而稳健的发展路径。
在他长达七十余年的私人日记书写历程中,吴宓不仅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日常生活的细微感受,也放眼于宏大的时代变局,忠实地印证着一个“文化保守主义者”在时代洪流中的反思与追问,为我们探究20世纪中国社会与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提供了生动而具体的材料。
从数字人文研究的角度来看,《吴宓日记》在时间维度上的连续性、人物与事件网络的高度密集性,以及书写主题的多样性,使这部史料具备了开展多层次分析与交叉研究的独特优势。
然而,长期以来,学界对《吴宓日记》的利用仍以个案摘引与思想史阐释为主。这种研究路径揭示了吴宓思想的若干重要侧面,却在整体上难以充分呈现其长期书写中所蕴含的结构性信息,例如吴宓的阅读活动在不同历史阶段如何变化、其学术交往网络如何形成并演变,等等问题,不一而足。换言之,这部体量巨大、时间连续、信息密集的日记文本的潜在价值尚未得到系统性的发掘。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吴宓日记》为数字人文研究提供了理想的切入点。借助数字化处理与量化分析方法,不仅可以在保持文本细节的前提下拓展研究视野,也有可能突破传统精读方法的尺度限制,从更宏观的层面重新理解吴宓的学术生活与精神世界,透过“旧派学究”的单一标签,窥见他饱满、纷呈的学术人生。
我们将阅读行为视作一种“文化防御”机制,通过对吴宓阅读记录与阅读史的考量,量化论证了在民族危机的背景下,吴宓文化底色的变迁,将私人的日记记录转化为具有公共性的“学术视野”考察。
针对近代文献OCR质量低、非结构化且噪音较大的常见数字人文研究痛点,本研究创新性地设计了更加自动化的清洗与分拣流程。与传统的“自定义词表匹配”方法不同,在阅读记录的筛选环节,本研究通过利用大语言模型(LLM)的语义理解能力,解决了复杂语境下实体对齐与书名纠错的问题。这一技术方案为大规模、低精度中文文献的数字化处理提供了可复制、高效的范式。
本研究不仅关注吴宓“读了什么”,更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挖掘了报刊阅读语境中隐含的“人名共现”信息,揭示了阅读行为背后的社交属性。通过对媒介提及的追溯与社会网络的构建,我们动态还原了吴宓作为《学衡》主编、《大公报》撰稿人与高校教授、旧式文人的知识社交圈,呈现了他在学术与文化传播中的互动方式与网络结构。
目前,已出版的吴宓日记包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的10册《吴宓日记》与10册吴宓日记续编,按照时间顺序分册排列。本研究的文本对象时间范围限定在1910-1944年,也即从吴宓开始记录日记起始,到吴宓离开西南联大,前往成都截止,涵盖了吴宓求学清华、远赴欧美、回国执教及抗战流寓等关键时期。
在语料版本上,选择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出版的《吴宓日记》,并在互联网平台上(如ZLibrary)获取全书扫描图像。其中,由于第3册与第5册《吴宓日记》原始图像质量差,后续OCR精度较低,同时阅读史相关记载含量较低,为避免造成统计偏误,本研究在进行全量化计算时剔除了该部分数据。
原始语料文本规模超过五百万字。在文本规模的巨量背景下,数字人文研究中常见的针对未OCR的图像采用的“机器识别+人工校对”路径不再可行。因此,在语料的基础清洗环节,笔者构建了从“图像识别”到“结构化重组”的完整预处理流程,尽可能在保证研究所需精度的前提下减少人工。
首先利用ABBYY FineReader PDF专业的OCR编辑引擎,对原始图像进行高精度的文字识别。在识别过程中,研究者通过内置编辑器手动校正分栏及图像区域,将识别结果导出为保留原始层级结构的HTML格式文本。相较于纯文本格式,HTML格式能够更好地保留日记中的段落缩进与排版特征,为后续的自动化解析提供标记参考。
接下来,针对OCR识别后产生的格式冗余与文本噪音,笔者编写了专门的Python脚本执行深度清洗任务,完成下列处理:
去脚注与杂质过滤。利用正则表达式识别并剔除页面底部的编者注、页码及特殊图形符号,仅保留中英文标准符号。
条目拆分与日期标注,脚本通过匹配“月”、“日”、“星期”等时间特征关键词,将长篇连续文本切分为以“天”为最小单位的独立记录,并将其转化为标准日期格式(YYYY-MM-DD)为历时性分析打下基础。
此外,出于后文进行报刊相关人物共现分析的需要,针对相同日记内容可能在不同的报刊名记录中重复出现的问题,我们引入了MD5哈希校验机制。通过对文本片段进行哈希值比对,自动识别并剔除内容完全一致的重复项,能够确保建立在结构化检索记录上的统计数据正确无误。
经过清洗后的文本最终转化为包含“日期”、“原文本”、“标准时间戳”字段的结构化csv格式数据,将原本碎片化的图像资料转化为可被计算程序直接调用的底层语料。
核心阅读记录的提取过程采用了从“粗提取”到“精分拣”的递进式工作流。首先,使用Python工具对全文进行扫描,捕捉所有带有书名号以及“阅”、“读”、“购”等阅读动词的上下文片段。这一阶段成功生成了超过8000条疑似记录,虽然覆盖了大量相关信息,但同时也包含了不少语义噪音。
下一步,结合大语言模型作为智能过滤器,我们设计了一套严格的提示词约束方案,要求AI在识别疑似书名时,结合上下文语境进行语义判断,确保该作品确实被吴宓“阅读”或“提及”。此外,针对近代史料中常见的“异名同实”现象,程序利用大模型的语义对齐能力,对吴宓日记中混杂的中英文译名、简称及误记进行了标准化处理。例如,将《法国文学史》的法文名与中文名自动关联,并将“学衡”、“学衡杂志”等表述统一归并为标准实体。
经过自动化分拣与人工校正后,初步提取的8000余条线索被精炼为了1673条高质量的,包含日期、作者、标准名、日记上下文、文本类型(阅读内容/报刊/作品/课程)等字段的阅读记录,参与后续的数据分析与可视化。
在完成基础阅读记录清洗后,研究接入了DeepSeek-V3.2模型,通过其自然语言处理能力对1673条有效书名记录进行自动化属性标注。
模型首先对每个书名进行自动化识别,区分在“中/西”“新文学/旧文学”范畴的归属。通过这一过程,我们能够准确捕捉吴宓的阅读结构,呈现其文化取向的多维度特征。
为了更好地量化吴宓的知识获取结构,研究者设计了一套包含12个核心标签的主题分类方案,包括“文学”“哲学”“宗教”“政治”“历史”“地理”等领域。DeepSeek-V3.2不仅依据书名与上下文信息自动标注每本书的学科主题,还通过对文化背景和文本内容的深度分析,为每条记录分配最匹配的标签。
在此过程中,模型通过“自证”机制确保书名的准确性,采用三重互证方法防止“幻觉”,在识别书名时结合历史出版信息、语境分析与前后文逻辑,确保每个书名都符合实际历史记录。在这一过程中,大模型对疑似阅读数据进行了可信度评分,随后通过人工筛选进一步确认可信度较低的记录的分类及正确书名。最后,为保证AI幻觉未对数据产生强烈干预,研究者随机抽样校验了主题标注后的数据,对80%的数据进行了简单核对,10%的数据进行了深入校对,确认最终检验的准确率保持在80%以上。
本研究构建了一套以专业数字人文分析平台为核心的可视化方案,通过多维图表将结构化数据转化为研究证据。具体使用工具如下。
RAWGraphs 2.0为本研究的主要可视化引擎。研究利用其多种几何拓扑逻辑,对阅读行为进行多角度的可视化呈现:
l 日历热力图(Calendar Heatmap):展示 1910-1944 年间月度日记总量与阅读密度,利用颜色饱和度直观呈现阅读行为的波动。
l 矩形树图(Treemap - Voronoi):用于统计媒介频次,通过非规则多边形的面积展示《大公报》、《学衡》等核心报刊在吴宓日记中的提及频率。
l 桑基图(Sankey Diagram):分析报刊提及与人物实体的共现关系,构建社交图谱。通过定义“报刊”与“人名”之间的节点关联,重建以核心媒介为纽带的知识分子网络。
l 双折线图(Dual-axis Line Chart)。
使用Palladio分析吴宓阅读书目中的主题聚类与阅读频次,展现其知识结构的分布形态与跨学科的阅读视野,将离散的书名转化为聚合的知识图谱。
在提炼高频书名、篇名后,量定书名的权重差异,使用易词云3.0直观呈现吴宓阅读中的高频书目,作为定量分析的辅助视觉补充。
根据RAWGraphs2.0绘制的1910-1944年日记记录量热力图(图1),吴宓的日记书写展现出明显的阶段性变化。特别是在1910-1936年间,日记记录量波动较大,这主要受两方面因素影响:一是本研究未将《吴宓日记》第3册和第5册纳入分析。二是吴宓早期日记存在严重缺失。根据《吴宓日记整理说明》所记载:“全部日记稿,‘文革’中在西南师范学院被抄没;1979年归还家属时已有残缺。”加之吴宓青年时期的求学经历与赴欧美的长时间旅行,也对这一阶段日记的完整性造成了影响。
相比之下,1936年以后,吴宓的日记保存状况明显改善,记录量显著增加。这一时期,他定居北京并执教于清华大学,随后随校南迁,相对稳定的生活和工作环境为日记的完整保存提供了保障。
从月度维度来看,吴宓的日记还呈现出显著的季节性特征,尤其是在联大时期。7月和8月的日记记录量达到全年最高,结合吴宓的职业身份来看,这一特征大概率与暑假相关——暑期无需承担教学任务,时间相对充裕,为持续、详细的日记书写创造了条件。这种月度分布规律,进一步印证了吴宓的日记书写节奏与个人生活作息、职业安排的紧密关联。
图1 《吴宓日记》1910-1944年日记记录量热力图
从整体变化趋势来看,1910-1944年间,吴宓的阅读量呈现出“阶段性波动上升”的特征。通过计算当月阅读记录数与当月日记总千字数的比值,我们可以得到吴宓的月度“阅读密度”,并发现他的阅读投入程度呈现出“螺旋式上升”的总体趋势(图2)。这受吴宓个人生活状态与时代背景的双重影响。
从个人生活的角度来看,吴宓在东南大学任教期间,由于《学衡》杂志事务繁忙,精力被严重分散,日记中对阅读活动的记录显著减少,阅读密度也随之降至低谷。进入西南联大后期,吴宓的生活状态逐渐稳定,治学的时间大幅增加,阅读量和阅读密度随之同步上升。
从时代背景与个人经历的结合来看,三个关键的阅读密集期与特定历史阶段的个人境遇息息相关。1914年初,刚进入清华高等科的吴宓正处于系统学习的起步阶段,他集中阅读传统文化经典和西方启蒙著作,通过广泛阅读建立了初步的学术视野,形成了第一个阅读密集期;1937年中,抗战全面爆发,民族危机的加剧使吴宓更加重视通过阅读传承文化根脉、寻找救国之道,阅读密度随之急剧上升,这一变化正是所谓“文化防御”机制在乱世中的主动激活;1942-1943年间,尽管战乱不断,身处昆明的稳定治学环境使得吴宓的阅读密度达到了峰值,阅读内容更加精深,展现出典型的“乱世治学”特征。
吴宓在时代变局中的阅读密度波动,正是他在不断变化的历史环境中调适治学节奏、坚守学术初心的真实写照,清晰地勾勒出一位知识分子在动荡年代中的精神追求与学术探索。
图2 《吴宓日记》1910-1944年阅读密度热力图
通过对TOP50高频书目数据的分析,吴宓的阅读呈现出中西典籍交织共存的鲜明特征,两类书目在频次分布上形成了相对均衡的态势。这不仅直观地反映了吴宓在阅读选择上的中西融合取向,也体现了他广泛的比较文学视野。
中国古典典籍在吴宓的书单中占据了重要地位。以史部、子部和文学经典为主,诸如《史记》《红楼梦》《金刚经》《庄子》等作品频繁出现在高频书目之中。《诗经》《楚辞》《论语》等传统经典也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可以看到,这类传统典籍构成了吴宓文化根基的核心部分。
与此同时,西方经典作品在吴宓的阅读中同样不可或缺,涵盖了文学、哲学和宗教等多个重要领域。除了《萨福诗集》《格列佛游记》《追忆似水年华》,像柏拉图的《理想国》、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和但丁的《神曲》等西方经典人文作品也频繁出现在书单中。
作为“中国比较文学之父”,吴宓虽坚持古典文学与文化,但并非盲目呼吁恢复儒学,而是在对中西典籍广泛阅读和深入理解的基础上,形成了独特的国学认知观念。例如,在宗教领域,除了有《金刚经》《楞严经》等佛教经典,他同样阅读《圣经》,这种并行的阅读策略恰恰体现了吴宓包容与兼听的思想方法,也证明了他在中西文化的对话中,始终保持着开放与平衡的态度。

图3 吴宓高频阅读书单词云图
双维度得分数据揭示了吴宓阅读取向的深层特征。具体而言,得分较高的时期直接反映了吴宓在关键的人生与学术节点上,对传统文化的强认同,体现了他作为文化保守主义者坚守传统价值的立场;而得分较低的阶段,则清晰展现了他在多元文化冲击下的反思与吸纳。
例如,1920年正值新文化思潮在学界广泛传播,尽管吴宓对激进的反传统立场有所反感,但他并未全盘拒绝,而是选择主动关注这些新兴思潮与相关著作。这种开放且理性的学术态度导致该时段的得分偏向负值。1944年的得分下降,则与抗战后期的社会变局有关,社会思潮的多样化使得吴宓在坚守传统文化底蕴的同时,也对新兴文化观念进行深入思考,得分波动体现了他学术思想的持续调整与适应。
从整体趋势来看,这一维度的得分长期在-0.8至0.8之间交替波动,进一步证明了吴宓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平衡的理性姿态。他既不固守传统、拒绝新知,也不盲从新潮、否定根本。这种学术特质反映了他“中西并重”的核心阅读取向——他对传统文化的坚守始终是在对多元文化进行审慎认知的基础上进行的。

图4 吴宓阅读所受文化引力变迁
为了更系统地展示吴宓阅读体系的内在关联,本研究基于大模型提取的书籍主题信息(包括中国古典、西方古典、佛教/宗教、诗词/文学、历史/地理、哲学/思辨等12个核心标签),借助Palladio工具进行主题网络分析。分析过程以“主题标签”作为节点,以“书籍共现”作为连接纽带,量化主题之间的互动强度,最终形成可视化的主题关联网络。
主题网络呈现出“核心-边缘-枢纽”的三层结构。核心层的节点集中在“中国古典”“诗词/文学”和“佛教/宗教”这三类主题,关联强度最强。边缘层节点包括“社会/政治”“个人著述”和“教学讲义”等实用性主题,关联强度较弱,体现了吴宓的阅读史以学术探索为主,同时兼顾现实需求的特征。与此同时,“中西交叉”主题作为枢纽节点,连接了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主题(如“西方古典”“哲学/思辨”),成为中西文化融合的关键纽带。
纵向来看,跨文化主题关联密集且具有领域针对性。各个领域内的中西、新旧作品的精确关联,凸显了吴宓比较文学研究的专业性。
总而言之,吴宓的阅读体系不是零散的书目堆砌,而是一个结构清晰、逻辑连贯的学术认知网络,核心围绕传统文化展开,体现了他“昌明国粹”的坚定立场;其次,中西主题之间的强关联以及“中西交叉”枢纽节点的存在,证明吴宓对西方学问的吸纳并非盲目跟风,而是在同一学术领域进行深度比对与互补,回应了他“融化新知”的学术主张。
图5 吴宓阅读史主题网络局部图
鉴于报刊数据的特点——高重复率、频繁提及和多样化的提及情境——我们对阅读记录中的报刊类文献进行了专项分析。频次分析表明,吴宓提及超过5次的报刊共33种,其中《学衡》《大公报》《朝报》和《旅行杂志》的提及频次最高,总计占报刊阅读记录的57.4%。这些报刊的提及情境各具特色,既包括个人的研读记录,也涉及作为《大公报》撰稿人的职业行为,以及与友人讨论《学衡》立场的社交互动。在当时,办刊办报行业是文化的“第一场域”,报刊与社交关系紧密相连,形成了独特的文化生态。

图6 吴宓日记报刊提及频次图
接下来,通过jieba分词和轻量化的人名实体标注,我们构建了报刊-人名共现网络(图7)。分析结果显示,吴宓的媒介社交网络呈现出“核心-边缘”结构。核心节点包括与《学衡》相关的梅光迪和胡先骕、《大公报》相关的沈从文和萧乾,以及学术界的陈寅恪和汤用彤等人;而边缘节点则涵盖了政界和文化界的各类人物,形成了跨领域的知识传播网络。为了简洁明了,图表中仅展示了提及次数大于等于5的人物。这一网络结构突显了吴宓在“媒介人”和“学者”双重身份中的独特作用,他的阅读行为不仅是知识获取的过程,也是学术社交的重要载体。
这一分析结果表明,吴宓在社交和学术交流中的双重角色,充分体现在其对报刊的广泛阅读与参与,反映了他如何通过媒介建立学术联系,并在知识传播的过程中保持主动性。这种媒介社交网络的构建,进一步印证了吴宓在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群体中的核心地位及其对文化和学术交流的深远影响。
《吴宓日记》记下的长达一生的阅读实践,是吴宓在剧烈变动的时代中自觉的文化实践与精神锚定。面对新文化运动的冲击以及后来的战乱动荡,他的阅读选择展现了鲜明的策略性:既系统重审中国古典典籍,以巩固“国粹”的根基;又有意识地吸纳西方人文经典,特别是其导师白璧德所倡导的新人文主义思想,试图为中国传统文化在现代语境中找到一种普遍的诠释。这是一种主动的建构——他通过阅读在传统与现代、中学与西学之间架起了一座理性对话的桥梁。
从这个角度来看,吴宓的文化保守主义立场本身蕴含着开放与整合的维度。他坚守传统文化,但并不拒绝现代学术方法;他批评新文化运动的激进态度,但始终关注其思想动态。尤其在他开创性的比较文学研究中,这种立场得到了充分体现。
吴宓的报刊阅读与社交网络分析进一步揭示了他在学术传播与身份认同方面,深深融入了近代中国的媒介生态。通过主编《学衡》、撰稿《大公报》和执教高校,吴宓使得文化保守主义的主张从私人书写扩展到公共讨论,反映了知识分子在近代媒介网络中寻求思想凝聚和身份认同的持续努力。
在某种意义上,吴宓是一个逆时代潮流而行的人,无论是在初办《学衡》时对旧文学的回护,还是文革时期所谓“自己争来‘反革命’帽子”,他在时代的潮流中艰难地逆行,多数时候困于斗士的姿态,很少青云直上。这种精神姿态,恰恰因其媒介实践与社交网络而更具公共性,也因其持续书写而更易被后人追溯。因为是“日记”这种特殊的体裁,我们更易考察吴宓在漫长人生中的心理变化、思考和学术上的一些坚持,进而反映一类“中国学人的生存样态”。
在某种意义上,吴宓的困境也是今天我们——作为传统人文学者的后继者——所面临的困境。面对剧变的世界和思想的迷茫,吴宓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始终保持对学术的坚持。他在1963年给学生周锡光日记本题赠的留言中写道:“无论何书,皆必须一直连续到最后一页、一行,一书未读完,不换第二书。” 这番话,不仅是对学术方法的叮嘱,更是一种人生态度的传递。
回顾吴宓为《学衡》杂志所拟定的宗旨,不难看出,他所表达的正是他个人鲜明的文化立场:“论究学术,阐求真理,昌明国粹,融化新知。以中正之眼光,行批评之职事。无偏无党,不激不随。”(《学衡》第3期,1922年3月出版)虽然真正做到这一点并非易事,但这一立场却无疑展示了一种理智与平衡的学术姿态。
从阅读选择到媒介实践,从社交网络到精神坚持,吴宓的一生始终贯穿着这样一种“中正”的学术姿态——在激荡的时代中保持思考的独立,在文化的对话中追求真理的融通。其日记所记录的不只是一个人的阅读史,更是一类知识分子在传统与现代、自我与时代之间持续寻求平衡的精神史。
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思想界,正处于传统与现代激烈交锋的转折点。在这场变革中,胡适作为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提倡白话文与自由主义,引领时代风潮;而吴宓作为《学衡》主编与文化保守主义的代表,则坚守文言与传统价值,试图在激进浪潮中保存文化的连续性。二人不仅在思想立场上分属不同阵营,更在学术资源、人际网络乃至话语权上形成竞争关系。以往研究多聚焦于二人的思想分歧与公开论战,却较少深入其私人情感世界。
本部分研究试图突破宏大叙事的框架,借助数字人文方法,对《吴宓日记》中涉及胡适的记载进行情感分析,旨在达成三个目标:一是通过量化手段,呈现吴宓对胡适情感态度的变化趋势;二是在具体历史语境中,解读情感变迁背后的个体心态与处境;三是探索情感计算方法在历史人物关系研究中的应用路径,为人文研究提供方法论的补充。
为实现对日记文本的系统分析,我们设计了以下研究流程:
以《吴宓日记》全文为底本,通过文本清洗、标点规范与分段处理,提取所有提及“胡适”及其别称(如“适之”“胡氏”)的段落,确保分析对象的完整性。
在通用情感词库(BosonNLP)基础上,结合日记语境自建专有词表,将词汇分为正面、负面、中性三类,并设置强度修饰词(如“极”“稍”)的权重系数,以捕捉情感的细微差异。(如图8所示)

图8:《吴宓日记》中对胡适的情感极性分布
以句子为单位,识别情感词与“胡适”的共现关系,依据词性、强度与距离进行情感打分,并通过时间序列汇总,形成年度情感趋势曲线。(如图9所示)

图9:吴宓对胡适的情感变化趋势(1919-1948)
利用 Matplotlib 绘制情感分值随时间变化的折线图,结合重要历史事件(如新文化运动、抗日战争),将1919至1948年间的情感变化划分为四个阶段,进行定性解读。(如表1)

正值新文化运动高潮,文言与白话之争白热化。吴宓在日记中以激烈言辞表达对胡适的敌视,情感分值跌至最低点(-2.5分)。他用“祸世”“毒蛇”等词形容胡适等人,认为其学说“不值识者一笑”。此时的吴宓,不仅批判胡适的思想,更将其视为文化传统的破坏者,情感中带有强烈的道德谴责色彩。
随着二人同在学术圈中共事,公开场合的交往增多(如共餐、证婚),但私下日记中仍透露出竞争焦虑。吴宓对胡适在学界“势焰熏天”的描述,既有对其影响力的承认,也暗含自身被边缘化的不安。此阶段情感矛盾突出:表面礼节之下,私人书写中仍存批判。
抗日战争导致知识分子流亡西南,共同的命运并未完全消解分歧,却促使吴宓产生深刻的自我反思。他在日记中感慨:“今胡适等愈盛显,而吾侪乃益销沉沦落。”此时的负面情感,已从早期的道德批判,转为对自身处境与文化立场未来的忧虑,带有浓厚的时代苍凉感。
战后初期,二人在学术场合多有交集,甚至曾欢谈《石头记》。吴宓记载“胡、李对宓,交际欢洽”,情感分值首次转为正值(+2分)。这种缓和,既是时局变动下人际关系的调整,也可能源于年岁增长后对过往争论的淡化,或是基于共同学术兴趣的短暂共鸣。
吴宓对胡适的情感表达,呈现鲜明的词汇特征:负面词汇多与权力、道德相关,如“排挤”“诋毁”“流毒祸世”“势焰熏天”;中性词汇集中于交往行为,如“演讲”“宴会”“证婚”;正面词汇则常带有复杂语境,如“欢洽”多描述表面氛围,“议论风生”时而暗含讽刺。
这些情感并非孤立产生,而是四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文化观念冲突:文言与白话、传统与现代的价值对立,构成情感对立的思想基础;
(二)学术地位竞争:从教职任命到刊物话语权,现实利益的争夺加剧情感张力;
(三)人际关系网络:双方友生分属不同派系,人际纠葛投射于个人情感;
(四)个人心理变化:吴宓自身的边缘化感受、对时代变迁的焦虑,深刻影响其情感走向。
本研究通过情感分析揭示:
吴宓对胡适的情感以负面为基调,但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历史进程呈现“对立—竞争—感慨—缓和”的阶段性演进;
其情感充满公私领域的张力:公开场合维持礼节,私人日记中却流露出激烈批评或复杂感慨;情感变迁是文化立场、学术竞争、人际网络与个人心态在具体历史情境中共同塑造的结果。
吴宓与胡适的关系个案,为我们提供了以下思考:知识分子之间的关系,往往超越简单的派系标签,包含着丰富的情感层次与动态变化;个人情感深受宏观历史进程影响,战争、流亡、学术体制化等外部因素,不断重塑着个体的心态与选择;日记作为私人书写,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它能揭示公众形象背后的情感真实,让历史人物重新焕发“人性的温度”。
在数字人文方法的辅助下,情感史研究不仅能让静态的文本“发声”,更能让我们贴近历史中那些曾经鲜活的心灵,理解他们在时代巨变中的爱憎、焦虑与坚守——而这,正是历史研究最动人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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